《人间失格》 打字练习-2021.3.18

回首往昔,我的人生充斥着耻辱。

对我来说,人类的生活难以捉摸,因为我出生在东北乡下,所以初次见到火车,还是在长大以后。我在火车站的天桥上爬上爬下,完全没有察觉到,天桥的架设乃是便于人们跨越铁轨,满以为其复杂的结构仅仅是为了把车站建得像外国的游乐场那样又过瘾又时髦。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一直这么想。沿着天桥上上下下,这在我看来,毋宁说是一种超凡俏皮游戏,甚至我认为,它是铁路的种种服务中最善解人意的一种。尔后,当我发现它不过是为了方便乘客跨越铁轨而架设的实用性阶梯时,顿时感到大为扫兴。

另外,在海提时代,我从小人书上看到地铁时,也以为它的设计并非出自于实用性的需要,而是缘于另一个好玩的目的:即比起乘坐地面上的车辆,倒是乘坐地下的车辆更显得别出心裁,趣味横生。

从幼年时代起,我就体弱多病,常常卧床不起。我总是一边躺着,一边思忖:这些床单、枕套、被套,全都是无聊的装饰品。直到自己二十岁左右时才恍然大悟,原来它们都不过是一些实用品罢了。于是,我对人类的节俭不禁感到黯然神伤。

还有,我也不知道饥肠辘辘是何等滋味。这倒不是故意炫耀自己生长在不愁吃穿的富贵人家,我还在不至于那么愚蠢,只是真的对“饥肠辘辘”的感觉一无所知。或许这样说有点蹊跷吧,但即使我两腹空空,也真的不会有所察觉。在我上小学和中学时,一旦放学回到家里,周围的人就会七嘴八舌的问道:‘’哎呀,肚子也该饿了吧,咱们也有过类似的体验呢。放学回家时的那种饥饿感,可真要人的命啦吃点甜纳豆怎么样?家里还有蛋糕和面包哟。”而我则发挥自己与生俱来的喜欢讨好人人的秉性,一边嗫嚅着“我饿了,我饿了”,一边把十粒甜纳豆一股脑儿塞进嘴巴里。可实际上,我对“饥饿感”是何等滋味浑然不觉。

当然,我也很能吃,但我不记得,有哪次是因为饥饿而吃的。我爱吃的,是那些看起来很少见的珍馐,或是貌似奢华的食物。还有去别人家时,对于主人端上来的食物,就算不喜欢我也要咽下去。在孩提时代的我看来,最痛苦难捱的莫过于自己家用餐的时候。

在乡下的家里,全家用餐时,十个人排成两列,相对而坐。作为最小的孩子,我当然是坐在最靠边的席位上。用餐的房间有些昏暗,午餐时一家十几个人全都一声不响的嚼着饭粒,那情景总是让我不寒而栗。再加上我家是一个古板的旧式乡下家族,所以,每顿端上饭桌的菜肴几乎一成不变,别奢望会出现什么稀奇的山珍,抑或奢华的海味,以致我对用餐的时刻充满了恐惧。我坐在那幽暗房间的末席上,因寒冷而浑身颤抖。我把饭菜一点一点地勉强塞进嘴巴,不住地忖度着:“人为什么要一日三餐呢?大家都板着面孔吃饭,就俨然成了一种仪式。全家老小,一日三餐,在规定的时间内聚集到阴暗的屋子里,井然有序地摆好饭菜,即使没有食欲,也得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嚼着饭粒,这或许是为了向蛰居于家中的神灵们进行祈祷的一种仪式吧。”

“人不吃饭就会饿死”,这句话在我听来,无异于一种讨厌的恐吓,但这种迷信(即使到今天,我依旧觉得这是一种迷信)却是带给我不安与恐惧。“人因为不吃饭就会饿死,所以才不得不干活,不得不吃饭。”——在我看来,没有比这句话更晦涩难懂,更带有威吓性的言辞了。

总之,我对人类的营生仍旧迷惑不解。自己的幸福观与世上所有人的幸福观格格不入,这使我深感不安,并因为这种不安而每夜辗转难眠,呻吟不止,乃至精神发狂。我究竟是不是幸福呢?说实话,尽管打幼小起,我就常常被人称之为幸福之人,可我却总觉得自己深陷于地域之中。反倒认为,那些说我幸福的人远比我快乐,让我望尘莫及。

我甚至认为,自己背负着十大灾难,即使将其中的任何一个交给别人来承受,也会将他置于死地。

总之,弄不明白。别人苦恼的性质和程度,都是我捉摸不透的谜。实用性的苦恼,仅凭吃饭就能一比勾销的苦恼,或许才是最强烈的痛苦,是惨烈得足以是我所列举的十大灾难显得无足轻重的阿鼻地狱吧。但对此我却一无所知。尽管这样,他们却能够不思自杀,免于疯狂,纵谈政治也毫不绝望,不屈不挠,继续与生活搏斗,几时痛苦过呢?他们让自己成为彻底的利己主义者,并视其为理所当然,又几时怀疑过自己呢?倘若如此,不是很轻松惬意吗?然而,所谓的人不是全部如此,并引以满足的吗?我确实弄不明白……或许夜里酣然入睡,早晨就会神清气爽吧?他们在夜里都梦见了什么呢?他们一边款款而行,一边思考着什么呢?是金钱吗?绝不可能仅仅如此吧?尽管我曾听过“人是为了吃饭而活着的”,但却从不曾听过”人是为了金钱而活着的”。不,或许……不,就连这一点我也无法开窍。……越想越困,最终的下场就是被“唯有自己一个人与众不同”的不安和恐惧牢牢地攫住。我与别人几乎无从交流。该说什么,该怎么说,我都摸不着头脑。

于是,我想得了一个招数,那就是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