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失格》 打字练习-2021.3.22

于是,我想到了一个招数,那就是搞笑。

这是我对人类最后的求爱。尽管我对人类满腹恐惧,但是怎么也没法对人类死心。并且,我依靠搞笑这一根细线,保持住了与人类的一丝联系。表面上看我不断地强壮出笑脸,可在内心却是对人类拼死拼活地服务,命悬一线地服务,汗流浃背地服务。

从孩提时代起,就连家里人,我也猜不透他们活着有多么痛苦,又在想些什么。我只是心怀恐惧,对那种尴尬的氛围不堪忍受,以至于成了搞笑的高手。就是说,我在不知不觉之间变成了一个不说真话来讨好卖乖的孩子。

只要看看当时我与家人们拍下的合影,就会发现:其他人都是一本正经的表情,唯独我总是很奇怪的在歪着头发笑。事实上,这也是我幼稚而可悲的搞笑方式。

而且,无论家里人对我说什么,我从不顶嘴。他们寥寥数语的责备,在我看来就如同晴天霹雳一般,使我近乎疯狂,哪里还谈得上以理相争呢?我甚至认为,那些责备之词乃是万世不变的人间“真谛”,只是自己屋里去实践那种“真谛”,所以才无法与人们共同相处。正因为如此,我自己既不能抗争也不能辩解。一旦别人说我坏话,我就觉得他们说得有理,是自己误解了别人的意思,所以只能默默地承受那种攻击,可内心却感到一种近乎狂乱的恐惧。

不管是谁,遭到别人的谴责或怒斥,内心都会感到不爽。我却从人们动怒的面孔中发现了比狮子、鳄鱼、巨龙更可怕的动物本能。平常他们总是隐藏起这种本性,可一旦遇到某个时机,他们就会像那些温驯地躺在草地上歇息地牛,蓦然甩动尾巴抽死肚皮上地牛虻一般,在勃然大怒中暴露出人的这种本性。见此情景,我总是不由得毛骨悚然。可一旦想到这种本性也是人类赖以生存的资格之一,便对自身感到一阵绝望。

我一直对人类畏葸不已,并因这种畏葸而战栗。对自己作为人类一员的言行也毫无自信,只好将独自的懊恼深藏进胸中的小匣子里,将精神上的忧郁和过敏封存起来,伪装成天真无邪的乐天外表,把自己一步步地彻底打磨成搞笑的畸人。

无论如何都行,只要能让他们发笑。这样一来,即使我处在人们所谓的“生活”之外,也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吧。总而言之,不能有碍他们的视线。我是“无”,是“风”,是“空”。诸如此类的想法愈演愈烈,我只能用搞笑来逗家人们开心,甚至在比家人更费解更可怕的男佣和女佣面前,也拼命地提供搞笑服务。

夏天,我居然在浴衣里面套上一件鲜红色的毛衣,沿着走廊走来走去,惹得家里人捧腹大笑,甚至连不苟言笑的长兄也忍俊不禁:

“喂,阿叶,那种穿着不合时宜哟!”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无限的爱怜。是啊,无论怎么说,我都不是那种不制冷热,以至于会在大热天裹着毛衣四处乱窜的怪人。其实,我是把姐姐的绑腿缠在两只手臂上,让他们从浴衣的袖口中露出一截,以便在旁人看来,我身上像是穿了一件毛衣。

我父亲在东京有不少的公务,所以,他在上野的樱木町购置了一栋别墅,一个月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里度过。回到家时,总是给家里人,甚至包括亲戚老表,都带回很多的礼物。这俨然是父亲的一大嗜好。某一次,在上京前夕,父亲把孩子们召集到客厅里,笑着一一问到每个小孩,下次他回来时,带什么礼物好,并把孩子们的答复一一写在了记事本上。父亲对孩子们如此和蔼可亲,还是很罕见的事情。

“叶藏呢?”

被父亲一问,我顿时语塞了。

一旦别人问起自己想要什么,那一刹那反倒是什么都不想要了。这时,一个念头陡然掠过我的脑海:怎么样都行,反正这世上不可能有什么让我快乐的东西。同时,只要是别人赠与我的东西,无论它多么不合我的口味,也是不能拒绝的。对讨厌的事不能说讨厌,面对喜欢的事呢,也是一样,如同战战兢兢的行窃一般,我只是咀嚼到一种苦涩的滋味,因难以名状的恐惧而痛苦挣扎。总之,我甚至缺乏力量在喜欢和厌恶之间择取其一。在我看来,多年以后,正是这种性格作为一个重要的因素,导致了我所谓的那种“充满耻辱的人生”。

见我一声不吭,扭扭捏捏的,父亲脸上泛起了不悦的神色,说道:

“还要说吗?……浅草的商店街里,有人卖那种过年跳狮子舞用的面具呢。论大小嘛,正适合小孩子戴在头上玩,你不想要吗?”

一旦别人问我“你不想要吗”,我就只好举手认输了,再也不可能用搞笑的方式来回答了。作为搞笑的滑稽演员,我已经不够资格。

“还是书好吧。”长兄一副认真的表情说道。

“是吗?”父亲一脸扫兴的表情,甚至没有记下来就“啪”的一升关上了记事本。

这是多么惨痛的失败啊 !我居然惹恼了父亲。父亲得报复必定是很可怕的。如果不趁现在想想办法,可就不可挽回了。那天夜里,我躺在被窝里打着冷战思忖着,然后蹑手蹑脚地站起身走向客厅。我来到父亲刚才放记事本的桌子旁边,打开抽屉取出记事本,啪啦啪啦地翻开,找到记录着礼物的那一页,用铅笔写下“狮子舞”后,才有折回去躺下睡了。对于那跳狮子舞的面具,我提不起半点兴趣,不如说还宁愿要书。但我察觉到,父亲有意送我那种狮子舞面具,为了迎合父亲得意思,讨他高兴,我才胆敢深夜冒险,悄悄溜进了客厅。

果然,我这非同寻常的一招取得了预料中的巨大成功,得到了回报。不就,父亲从东京回来了。我在小孩的房间里听到父亲大声地对母亲说道:

“在商店街的玩具铺里,我打开记事本一看,咦,上面竟然写着‘狮子舞’。那可不是我的字迹哪。那又是谁写的呢?我想来想去,总算是猜了出来。原来是叶藏那孩子的恶作剧哩。这小子呀,先前我问他时,他只是一个劲儿地吃吃笑着,默不作声,可事后却又想要的不得了。真是个奇怪的孩子呢。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却自个儿一板一眼地写了上去。既然真的那么想要,直接告诉我不就得了吗?所以呀,我在玩具店内里忍不住笑了。快去把叶藏给我叫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