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失格》.2021/4/4

我本来是想进美术学校,但父亲对我说,早就打定主意让我上高中,以便将来做官从政,所以,作为一个天生就不敢跟大人顶嘴的人,我只好茫然地遵从了父命。父亲让我从四年级开始考东京的高中,而我自己也对濒临大海和满是樱花的中学感到了厌倦,所以不等升入五年级,在修完四年的课程后便考入东京的高中,开始了学校的寄宿生活。不料,学校寄宿生活的肮脏和粗暴让我避之不及,哪里还顾得上搞笑。我请医生开了张“肺浸润”的诊断书,搬出了学生宿舍,移居到上野樱木町的父亲别墅里。我根本过不了那种所谓的集体生活,什么青春的感动,什么年轻人的骄傲,这类豪言壮语只会在我耳膜里唤起一阵凛冽的寒气,使我与“高中生的蓬勃朝气”格格不入。我甚至觉得,不管教室,还是宿舍,都不啻被扭曲了的性欲的垃圾堆而已。我那近于完美无缺的搞笑本领在这里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父亲在议会休会时,每个月只在别墅里待上一周或两周,所以,当父亲不在时,诺大的建筑物便只剩下了作为别墅管家的一对年迈夫妇和我三个人。我时常逃学,也没心思去游览东京(看来,我终究是看不成明治神宫、楠木正成的铜像、泉岳寺的四十七志士墓了),成天闷在家里读书画画。等父亲上京后,我每天早晨都匆匆地赶到学校,但有时去本乡千驮町的西洋画画家安田新太郎的画塾,在那里连续三四个小时地练习画素描。一旦搬出了高中的学生宿舍,即使我坐在学校的教室里听讲,也会有一种颇为败兴的感觉,仿佛自己是处在旁听生的特殊位置上。尽管这或许只是自己的一种偏见,但我更是懒得去学校了。在我看来,经过小学、中学、高中,我最终也没有懂得何为爱校之心,也从没想过要去记住学校的校歌。

不久,在画塾里,我从一个学画的学生那学会了酒、香烟、娼妓、当铺以及左翼思想之类的东西。尽管把这些东西排列在一起,可谓一种奇妙的组合,但的确是事实。

那个学画的学生叫崛木正雄,出生在东京的庶民居住区,比我年长六岁。从私立美术学校毕业后,因家里没有画室,他就上这所画塾来继续学习西洋画。

“能借我五元钱吗?”

再次之前,只是有过照面,还从没有说过话。所以我有些张皇失措地掏出了五元钱。

“走啊,喝酒去吧。我请你喝。你这个象姑。”

我无法拒绝他,被他拽进了画塾附近蓬莱町的酒馆中。而这就是我与他交往的开始。

“我早就注意到你了。瞧,你那种腼腆的微笑,正好是大有前途的艺术家所特有的表情哪。为了纪念我们的相识,来干一杯吧、——阿娟,这家伙应该算得上是个美男子吧。你可不要被他迷住了哟。自从这小子来了画塾之后,害得我降格成了第二号美男子啦。”

崛木长着一张黝黑的端庄面孔,身上穿着像模像样的西装,脖子上系着素雅的领带,这种装束在学画的学生中是颇为罕见的。他还抹了发油,梳了个中分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