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失格》2021/4/6

置身于酒馆这种陌生的环境里,我心中只有不安。我局促地把两只胳膊忽儿抱紧,忽儿松开,露出一脸腼腆的微笑。可就在两三杯啤酒落肚之后,我却有种像是被解放了的莫名轻松感。

“我原本是想进美术学校的,可是……”

“哎呀,可没劲儿啦,那种地方真是没劲儿透了!我们的老师乃是存在于自然之中!存在于我们对自然的激情之中!”

但我对他所说的东西没有感到半点的敬意,只是暗自思忖到:这是个蠢货!他的画肯定蹩脚透顶,但作为一个玩伴,或许倒是最好的人选。这时,我才生平第一次见识了什么是真正的都市痞子。尽管与我的表现形式大相径庭,但在彻底游离于人世的营生之外,不断彷徨这一点上,他和我的确属于同类。而且,他是在无意识中进行搞笑,并对这种搞笑的悲哀浑然不知。而这正是他与我在本质上迥然相异的地方。

仅限于一块玩玩,仅限于把他当作玩伴来交往——我总是这种从心眼里蔑视他,耻于与他为伍。但在他结伴而行的过程中,我却成了他的手下败将。

最初我一直认为他是个大好人,一个难得的大好人。就连对人感到恐惧的我,也彻底放松了警惕性,一位找到了一个领着我见识东京的好向导。说实话,要是我一个人的话,去搭电车时会对售票员犯怵;想去剧场看歌舞伎时,一瞧见大门口铺着红地毯的阶梯两侧站着引座小姐,就会望而却步;进餐厅就餐时,一看到悄悄站在自己身后等着收拾盘子的侍应生,就会胆战心惊。天哪,特别是买单时,就别提我那双颤颤巍巍的手了!当我买完东西结账时,不是因为吝啬小气,而是因为过度的紧张、过度的害臊、过度的不安与恐惧,我只觉得头昏眼花,世界蓦然变得漆黑一团,神志几乎错乱,哪里还顾得上讨价还价,有时甚至忘记了接过找头,或是拿走买下的商品。我根本无法独自一人在东京街头漫步,所以,只好整日蜷缩在家中打发光阴。

可一旦把钱包交给崛木再一起出去逛街,情形就大不相同了,只见崛木大肆砍价,俨然是个玩耍的达人,使极少的钱发挥出最大的功效,而且,他对街头昂贵的出租车一概敬而远之,因地制宜地选乘电车、公共汽车,抑或小型汽艇,利用最短的时间来抵达目的地,表现出非同一般的本事。他还对我实施现场示范教育,比如清晨从花街柳巷回家途中,顺路拐到某个餐馆,跑一个晨澡后,再点个豆腐锅配小酒,这不仅划算,还感觉很阔气奢华。他还告诉我,摊贩卖的牛肉盖浇饭和烤鸡肉串不仅价格便宜,而且富于营养。他还满有把握地断言道,在所有的酒中间,要数电气白兰地的酒劲儿上来的最快最猛。交由他来结账埋单,我从没感到一星半点的惶恐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