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失格》2021/4/7

和崛木交往的另一大好处在于:他完全无视谈话对方的想法,只顾自己听凭所谓激情的驱使(或所谓的“激情”,就是要无视对方的立场),成天到晚地絮叨着种种无聊的话题,所以,完全用不着担心,我们俩在逛街疲倦了之后会陷入尴尬的沉默中。在人与人交往时,我最介意的,就是唯恐出现那种可怕的沉默局面,所以,天生嘴笨的我才会抢先拼命地搞笑。然而,现在崛木这个傻瓜却无意中主动承担了那种搞笑的角色,所以,我才可以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无须多加搭理,只要适时地笑着敷衍一句“怎么可能”便行了。

不久,我也渐渐地明白了:酒、香烟和妓女,乃是能帮助我暂时忘却对人的恐惧的绝妙手段。我甚至萌发了这样的想法:为了寻求这些手段,我可以不惜变卖自己的所有家当。

在我眼里,妓女这个种类,既不是人,也不是女性,倒像是白痴或者疯子。在她们的怀抱里,我反而能够高枕无忧,安然成眠。她们没有一丁点儿欲望,简直达到了令人悲哀的地步。或许是从我这里发现了一种同类的亲近感吧,那些妓女常常向我表示出自然天成的好意,而从不让人感到局促不安。毫无算计之心的好意,绝无勉强之嫌的好意,对萍水相逢之人的好意,使我在漫漫黑夜之中,从白痴或疯子式的妓女们那儿,真切地看到了圣母玛利亚的神圣光环。

为了摆脱对人的恐惧,寻得一夜的休憩,我前往她们那里。可就在与那些属于自己“同类”妓女玩乐时,一种无意识的讨厌氛围开始不知不觉地弥漫在四周,这是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所谓“附赠附录”。渐渐地,那“附录”鲜明地浮出了表面。当崛木点穿了其中的玄机后,我不禁在愕然之余,心生厌恶。在旁人看来,说得通俗点,我经由娼妓的历练,近来在女人的修炼上大有长进。据说,通过妓女来磨炼与女人交往的本领,是最为严苛而又最富成效的。我的身上早已漂漾着“风月场上的老手”的气息,女人们(不仅限于妓女)凭借本能嗅到了这种气息,并趋之若鹜。人们竟把这种猥亵的、极不光彩的氛围当作了我的“附赠附录”,以至于它比我试图获得休憩的本意显得更加醒目。

或许崛木是半带奉承地说出那番话的,却大有不幸而言中的势头。比如说,我就曾收到过一个咖啡馆女人写给我的稚拙情书;还有樱木町邻居将军那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会在每天早晨专挑我上学时,明明无事可做,却故意略施粉黛,在自己家门口前进进出出;还有当我去吃牛肉饭时,即使我一言不发,那儿的女佣也会……还有我经常光顾的那家香烟铺子的小姑娘,在递给我的烟盒中竟然也有……还有,在去观赏歌舞伎时,那个邻座的女人……还有,当我在深夜的市营电车上瘾酩酊大醉而酣然入睡时……还有,从乡下亲戚家的姑娘那儿出乎意料地寄来了缱绻缠绵的相思信件……还有,某个不知何许人也的姑娘,在我外出时留给我一个手工制作的偶人……由于我相当消极退避,所以,每一次的罗曼史都是蜻蜓点水,停留于一些残缺的断片,没有任何更大的进展。但是,有一点却并非信口雌黄,具有不可否定的真实性,即在我身上的某个地方萦绕着某种可以供女人做梦的氛围。当这一点被崛木那样的家伙一语点破时,我感到一种近乎屈辱的痛苦,同时,我对妓女的兴趣也倏然间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