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失格》2021/7/3

有个说法叫作“见不得人的人”,指的是那些人世间悲惨的败北者,背德者。我觉得自己打一出生便是一个“见不得人的人”。所以一旦遇到那些被世人斥之为“见不得人的人”,我的心就不由分说地变得善良温柔,而且这种“温柔”足以使我自己也如痴如醉。

 

还有一种说法叫作“狂人意识”。身在这个世上,我一生都被这种意识所折腾,但它又是我休戚与共的糟糠之妻。和它厮守在一起,进行凄寂的游戏,它构成了我生存方式的一种。俗话里还有种说法,叫作“腿有伤痕没脸见人”。当我还在襁褓中时,我的伤痕便已赫然出现在我的一只腿上,随着长大成人,非但没有治愈,反而日渐加剧,甚至扩散到了骨髓深处。每个夜晚,我遭受的痛苦就如同千变万化的地狱,但是(这种说法有些奇怪),那伤口却逐渐变得比自己的血肉还要亲密无间。在我看来,伤口的疼痛就仿佛是它鲜活的情感,甚至爱情的呢喃。对我这样的男人来说,地下运动小组的那种氛围令人出奇的安心和惬意。总之,与其说是那种运动的目的,不如说是那种运动的外壳更符合我的口味。崛木仅仅是出于闹着好玩的心理,把我带到那个集会上,把我介绍给了大家。其实他也就只去过一次。他曾说过一句拙劣的俏皮话:“马克思主义者在研究生产的同时,也有必要观察消费嘛。”所以他不去参加集会,而是一门心思拽住我到外面去考察消费状况。回想起来,当时存在着形形色色的马克思主义者:有像崛木那样出于爱慕虚荣、追赶时髦的心理而自诩为马克思主义者的人;也有1像我一样仅仅因为喜欢那种“不合法”的氛围,便一头扎进其中的人。

 

那么,无论是崛木还是我自己,都无疑会遭到他们的愤怒斥责,并作为卑劣的叛徒而受到驱逐吧。但我和崛木却没有遭到开除的处分,特别是我,处在那种不合法的世界中,居然比身在绅士们的合法世界中更显得悠然自得,游刃有余,也更显得所谓的“健康”,以至于作为前途无量的“同志”,被委派了种种机密工作。他们夸张地给那些工作披上一层神秘的面纱,让人着实忍俊不禁。事实上,我对委派的工作从不拒绝,泰然自若的照单全收,也从不曾因举止反常而遭到“狗”(同志们都这样称呼警察)的怀疑或盘问。我总是一边搞笑,一边准确无误地完成他们所谓的“危险任务”(那帮从事运动的家伙常常如临大敌一般高度紧张,甚至蹩脚地模仿侦探小说,显得过分警惕。他们交给我的任务全部是一些无聊透顶的东西,可却煞有介事地制造出紧张的气氛)。就我当时的心情而言,就算成为共产党员遭到逮捕,一辈子身陷囹圄,也绝不反悔。我甚至认为,与其对世人的“真实生活”感到恐惧,每个夜晚都在辗转难眠的地狱中吟吟叹息,还不如被关在牢房里来得畅快和轻松。